72岁,约翰·马尔科维奇(John Malkovich)终于等到了他的第一座欧洲三大电影节表演奖。
在刚刚落幕的第8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,他凭马丁·麦克唐纳(Martin McDonagh)执导的《Wild Horse Nine》获得沃尔皮杯最佳男演员。这位从影超过四十年、两度获得奥斯卡提名,却始终与真正重量级个人电影奖项若即若离的演员,终于在职业生涯暮年第一次成为威尼斯影帝。因为身在蒙特利尔工作,他甚至没有亲临现场,只能透过视频领取这份迟来的肯定。
回看马尔科维奇的演员生涯,我反而觉得,这种“迟到”似乎很符合他。
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按照好莱坞明星标准成长起来的人。
他生来就不像电影明星
约翰·马尔科维奇在好莱坞乃至世界影坛,始终是一个非常奇特而又几乎不可取代的存在。论外形,他并不英俊。甚至还没有真正走上大银幕,他就已经开始脱发;狭长的眼睛、略显苍白的面孔、薄薄的嘴唇,再加上那个似乎永远不急着把一句话说完的声音,很难把他和传统意义上的银幕男主角联系起来。
可是他偏偏有一种非常特殊的魅力。
阴郁、冷淡、诡秘、傲慢,甚至带一点难以解释的危险感。
他经常演坏人,却又总能让坏人变得迷人。
你明明知道他不怀好意,却还是会想听他继续说下去;明明知道这个人物可能随时背叛、操纵甚至毁掉身边的人,却又会被他那种漫不经心的邪气吸引。
这种“坏,却迷人”的角色特质,几乎贯穿了他整个黄金时代。
好莱坞从来不缺反派,也从来不缺擅长演反派的演员,但属于马尔科维奇的这条赛道,却很难找到真正的替代者。因为他并不是靠凶狠、肌肉或者疯狂来制造威胁。他最危险的时候,往往只是坐在那里,微微低着头,用极平静的语气说一句话。
你会意识到,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。
一登上银幕,几乎就是巅峰
马尔科维奇的特殊,首先来自他扎实得近乎奢侈的戏剧训练。1975年,他加入芝加哥著名的荒原狼剧团(Steppenwolf Theatre Company),在舞台上磨炼多年。1983年,他凭萨姆·谢泼德(Sam Shepard)的《真正的西部》(True West)获得Obie奖;随后又与达斯汀·霍夫曼(Dustin Hoffman)共同出演百老汇版《推销员之死》(Death of a Salesman)。这部舞台剧后来拍成电视电影,马尔科维奇又凭比夫·洛曼一角拿下艾美奖最佳男配角。
更令人惊讶的是,他第一次真正踏上电影银幕,就已经获得奥斯卡提名。
1984年的《心田深处》(Places in the Heart)是萨莉·菲尔德(Sally Field)第二次获得奥斯卡影后的作品。但我一直觉得,马尔科维奇饰演的盲人房客威尔(Mr. Will)给人的印象,绝不会输给菲尔德。
这是他职业生涯中非常少见的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正面角色。
威尔敏感、聪明、有尊严。他看不见,却往往比身边那些视力正常的人看得更清楚;他默默爱着菲尔德饰演的寡妇,却从不利用她的困境。这是一个安静、温柔,甚至有些暖男意味的人物。
而马尔科维奇把这种温柔演得入木三分。
今天回头看,甚至会觉得有一点不可思议:原来后来那个最擅长让人不寒而栗的John Malkovich,一开始竟然是靠这样一个温暖角色被世界看见的。
凭《心田深处》,他获得奥斯卡最佳男配角提名,并拿下美国国家评论协会最佳男配角;国家影评人协会和波士顿影评人协会则同时把《心田深处》和他同年的另一部作品《杀戮战场》(The Killing Fields)计入考量,将年度最佳男配角授予他。此外,他还获得堪萨斯城影评人协会奖,在纽约和洛杉矶影评人奖票选中均位列第二。对于一个刚刚进入电影界的新人来说,这已经几乎是梦幻般的开局。
可令人唏嘘的是——
他刚刚进入好莱坞的那几年,竟然也差不多就是他奖运最旺盛的几年。
此后几十年,他当然还有过第二次奥斯卡提名,还有艾美、金球等各种提名,却再也没有真正拿到与其演员地位相匹配的重要电影表演奖。
他不是靠奖项建立自己的地位。
他是一部、一部,又一部电影,慢慢把“John Malkovich”这个名字刻进了影迷的记忆里。
《危险关系》:从此以后,没人比他更适合居心叵测
真正让全世界影迷认识马尔科维奇的,我想还是1988年的《危险关系》(Dangerous Liaisons)。原著是法国作家拉克洛(Pierre Choderlos de Laclos)的书信体小说。故事中的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和瓦尔蒙子爵,是两个游走于法国上流社会的爱情猎手。他们把诱惑别人当成游戏,把感情当成武器,用谎言、欲望、嫉妒和背叛操纵身边所有人,最后也一步步毁掉自己。
这个故事后来被无数次改编。
但在我看来,没有任何一个版本能够超过斯蒂芬·弗雷斯(Stephen Frears)1988年的这一版。
格伦·克洛斯(Glenn Close)、约翰·马尔科维奇和米歇尔·菲佛(Michelle Pfeiffer)三个人之间,有一种很难复制的化学反应。他们居然让一个如此丑陋、如此恶毒,甚至荒唐得近乎难以置信的故事,变得完全令人信服。
尤其是马尔科维奇的瓦尔蒙。
这个男人道貌岸然,居心叵测。他懂得礼节,懂得语言,懂得女人,更懂得如何让别人相信自己。
传统意义上,他其实根本不像一个“万人迷”。
这也是当时部分美国影评人对马尔科维奇选角提出质疑的原因——他们认为瓦尔蒙应该更英俊、更性感、更像一个能够轻易征服女人的贵族浪子。
可几十年以后再看,恰恰是这种“不应该迷人却偏偏很迷人”的矛盾,让他的瓦尔蒙成为了经典。
他的诱惑力从来不来自脸。
来自声音,来自智力,来自危险。
《危险关系》几乎一战奠定了他之后十几年的银幕道路。
于是后来在《玛莉·雷莉》(Mary Reilly)里,他可以成为杰基尔博士与海德先生;到了简·坎皮恩(Jane Campion)的《淑女本色》(The Portrait of a Lady),他又在妮可·基德曼(Nicole Kidman)面前化身那个阴沉、精于算计的奥斯蒙德。
同样的道貌岸然。
同样的居心叵测。
同样让人明知道应该离他远一点,却偏偏忍不住继续看他。
屡试不爽。

一个让我一度以为是法国人的美国演员
不知道是不是《危险关系》里的法国子爵太深入人心,还是马尔科维奇身上那种气质本来就太“不好莱坞”,他的职业生涯后来越来越频繁地与欧洲电影,尤其法国电影发生关系。安东尼奥尼(Michelangelo Antonioni)和维姆·文德斯(Wim Wenders)的《云上的日子》(Beyond the Clouds),曼努埃尔·德·奥利维拉(Manoel de Oliveira)的《爱欲修道院》(The Convent),拉乌·鲁兹(Raúl Ruiz)的《追忆似水年华》(Time Regained)……
他在这些电影里毫不突兀。
甚至自然得让人产生错觉。
我很长一段时间真的以为John Malkovich是一个法国演员。
后来才发现,他出生在美国伊利诺伊州。
这种误会本身其实就很能说明问题:他很少拥有典型美国电影明星的气质。他身上始终有一种欧洲式的疏离、知识分子感,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颓废气息。到了《憨豆特工》(Johnny English)系列里,他甚至还能被顺手安排成说着法国腔英语的古怪大反派——仿佛全世界都已经默认,这个人就应该来自某个阴森森的欧洲古堡。
《成为约翰·马尔科维奇》:一个演员终于变成了一个概念
到了90年代后期,马尔科维奇最风光的黄金时代已经慢慢过去。偏偏就在这个时候,一个从未写过电影长片的古怪编剧,写下了一个更加古怪的剧本。
编剧叫查理·考夫曼(Charlie Kaufman)。
电影叫——
《成为约翰·马尔科维奇》(Being John Malkovich)。
故事荒谬得几乎无法概括:一个失意的木偶师偶然发现一扇小门,只要爬进去,就可以直接进入——约翰·马尔科维奇的大脑。
为什么偏偏是John Malkovich?
这个问题后来考夫曼被问了无数次。
他的答案其实很有意思。他不想找一个人人都梦想成为的超级明星。如果入口通向汤姆·克鲁斯(Tom Cruise)的大脑,那似乎太理所当然了。马尔科维奇则正好处于一种非常微妙的位置:他是明星,大家认识他;但他又是一个角色演员,一个略显神秘、甚至让人无法解释“为什么有人特别想成为他”的人。
而这正是笑点。
更妙的是,考夫曼从一开始写下的就是John Malkovich,从来没有另一个备选演员。
马尔科维奇本人第一次读剧本时,甚至提出自己愿意制作或者导演这部电影——条件是不要让故事讲“John Malkovich”。他还提议换成威廉·赫特(William Hurt)。
导演斯派克·琼斯(Spike Jonze)拒绝了。
必须是他。
因为只有“Malkovich”这几个音节放在那里,一切才成立。
结果电影上映之后,发生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。
原本电影借用了John Malkovich这个文化形象。
最后却反过来重塑了John Malkovich。
从那以后,“Malkovich”不再只是一个演员姓氏。
它变成了一种概念。
古怪、疏离、神秘、略带荒诞、又莫名高级。
电影里最著名的那个段落——马尔科维奇自己进入自己的大脑,看见全世界每一个人都长着自己的脸,嘴里只能说“Malkovich”——几乎把一个演员的银幕形象推到了后现代文化的极致。
一个演员,需要多么特殊,才能让自己的名字本身就成为一部电影的题目?
更何况,他在里面还饰演“John Malkovich本人”。
不是简单客串。
而是把几十年来观众对于“John Malkovich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”的想象拿出来解剖、嘲弄,再重新组装。
《成为约翰·马尔科维奇》让查理·考夫曼一举成名,也让斯派克·琼斯成为最受瞩目的新导演之一;而对当时事业已经开始降温的马尔科维奇来说,这部电影又神奇地把他的名字重新送回了流行文化中心。考夫曼后来回忆,写这个剧本时,别人虽然都觉得它非常有趣,却也不断告诉他:这东西永远不可能被拍出来。
结果它不但被拍出来了。
还成为90年代最著名的邪典经典之一。
我甚至觉得,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相互成就:
没有John Malkovich,这部电影根本无法成立;而没有这部电影,John Malkovich也不会成为今天这个几乎已经超越演员本身的文化符号。

那个坏得迷人的男人,慢慢老了
进入21世纪以后,马尔科维奇也不可避免地开始转换赛道。这是很多男演员到了某个年纪都会经历的过程。
年轻的时候演危险人物、情人、疯子、反派;年纪渐长以后,就开始演将军、导师、智者、神秘老人、幕后大佬。
他当然还是会坏。
比如《空中监狱》(Con Air)里令人难忘的Cyrus “The Virus”,《赌王之王》(Rounders)里古怪的Teddy KGB,后来《赤焰战场》(RED)里那个神经兮兮的老牌特工……
但我们越来越少看到那个《危险关系》时代的马尔科维奇。
那个站在那里什么都不需要做,空气就会突然变危险的男人。
他开始成为大片里非常可靠的配角。
只要John Malkovich出现,电影就会立刻多一点质感。
可惜的是,他越来越少有机会真正担纲一部电影的中心。
于是时间就这样过去了。
四十年。
直到今年,威尼斯
然后,马丁·麦克唐纳把《Wild Horse Nine》交给了他。影片设定在1973年的智利,马尔科维奇饰演身患癌症的CIA特工Chris,与山姆·洛克威尔(Sam Rockwell)饰演的同僚前往复活节岛执行任务。这个人物疲惫、尖刻、世故,背负着国家机器的秘密,也已经站在死亡边缘。媒体普遍认为这是一个非常“马尔科维奇”,却又比他过往那些危险人物多出暮年重量的角色。
最后,威尼斯把沃尔皮杯给了他。
72岁。
从影四十余年。
第一次获得欧洲三大电影节的表演奖。
想想其实很不可思议。
一个第一次拍电影就获得奥斯卡提名的人,一个30岁出头便被全美影评人追捧的人,一个演出了《危险关系》《火线狙击》《成为约翰·马尔科维奇》这些已经进入电影文化记忆的作品的人,竟然用了四十多年,才真正拿到这样一座属于演员本人的A级电影节大奖。
可是再想想,又觉得很John Malkovich。
他从来没有沿着别人走过的路成为明星。
所以他的奖项,也不必按照正常时间来到。
沃尔皮杯迟到了四十年。
John Malkovich却从来没有迟到。
在那个属于他的、阴郁、诡秘、危险,又坏得迷人的银幕角落里,他其实早就已经无可取代。


